一边是双职工家庭和老龄化时代对于优质护理服务的需求,另一边是护理员"低薪、无保障、不被尊重"的困境。为什么我们如此需要"好的护理",却无法在市场上稳定地找到它?这篇文章将带你走进护理劳动市场的"悖论"深处。
如果你问一个正在找育儿嫂的妈妈,她的回答多半是:"面试了十几个,能用的一个没有"。如果你问一个刚被雇主辞退的保姆,她的回答可能是:"他们想要的是超人,却只想付钟点工的钱"。这不是个别现象,而是护理市场的普遍困境。
从经济学角度看,这个市场存在着典型的信息不对称问题。就像经济学家阿克洛夫(Akerlof)在"柠檬市场"理论中指出的,当买方无法准确判断商品质量时,他们只愿意支付平均价格,导致高质量商品逐渐退出市场。在护理市场中,"产品质量"——即护理员对孩子的爱心、耐心、判断力和责任感——恰恰是最难以在交易前被评估的。
对美国保姆市场的研究发现,雇主们往往只能依赖"直觉反应"做出聘用决定,因为没有任何指标能真正预测一个人能否在私密的家居环境中、与一个无法表达的孩子建立好的照料关系。即便进行了背景调查和面试,不确定性依然巨大。于是,雇主们采取的策略往往是"压低价格以对冲风险",或者频繁更换——这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不稳定(Deborah Lewis Dempsey, 1991)。
更复杂的是,护理劳动的"产品"与"生产过程"高度重合。你不是在购买一个可以事先检查的冰箱,而是在购买一个与你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每天8-12小时的判断、情绪和行动。这种关系性劳动,决定了它的"质量"只能在长期的互动中才能显现,而一旦发现质量不合格,代价往往是不可逆的:孩子已经与一个不合适的照料者建立了依恋,或者你已经错过了职场的重要时刻。
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关乎"市场机制",那么第二个问题则触及更深层的"社会认知"。
为什么一个华尔街分析师的工作被视为"高技术、高报酬",而一个照顾三个孩子的保姆却被视为"没技术、低报酬"?这两种劳动都需要复杂的判断、高度的责任感和持续的情绪付出,但社会对它们的定价却天差地别。答案藏在性别、种族与阶级的交织中。
早先,(Roberts, D. E., 1997)提出了一个经典分析框架:护理劳动被人为地割裂为"精神性"和"体力性"两部分。"精神性"护理(如给孩子读绘本、进行价值观引导)被认为是高贵的、属于母亲(且通常是有阶级优势的白人母亲)的领地;而"体力性"护理(如换尿布、做饭、打扫)则被认为是低贱的、可以被外包给"其他女性"(通常是移民、农村女性或少数族裔女性)的。
而瑞典学者(Eldén & Anving, 2019)通过访谈发现,这种二分法在现实中是完全站不住脚的。当一个保姆在清晨哄着一个哭闹的孩子去幼儿园时,她所做的远不止"执行一个任务"。她需要读懂孩子的情绪、判断今天的状态、做出是"强硬坚持"还是"温柔折中"的决策,还要考虑这个决定会不会被雇主质疑。这些"感知性活动"——观察、判断、协调、隐忍——恰恰是护理劳动中最复杂、最消耗心力的部分,却也是最被忽视、最不被付费的部分。
这种忽视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:真正的"爱"与"钱"是对立的。母亲无偿照顾自己的孩子,被赋予崇高的道德价值;但当一个陌生的女人来照顾你的孩子,并且她还要为此收取报酬时,这份劳动就突然变得"廉价"了。这种"爱-钱二元论",使得为护理劳动支付高薪在道德上变得"可疑",从而为压低工资提供了合法性(Cox, 2011)。不仅如此,雇佣保姆可能会使雇佣者陷入了"竞争性母职"的焦虑,为了给孩子创造竞争优势而购买服务,却又因无法亲自照顾而内疚。这种内疚有时会转化为对护理员的过度控制或情感索取(Tronto, 2002)。
中国的语境中,这种价值贬低又多了一层"公民身份折扣"。由于城乡二元户籍制度的长期存在,农村女性在进入城市从事家政工作时,被天然地贴上了"低素质"、"落后"、"需要改造"的标签。雇主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看不起她们的方言、衣着、生活习惯,将她们视为"下人",而非"专业人士"。制度性的歧视,成为了低工资、无保障的"合理性"背书(Fu et al., 2018)。
当"市场机制失灵"遇上"社会价值贬低",我们得到的不是一个正常运转的市场,而是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。这就是护理市场的"有效性问题"所在——它表面上"有效率"(有人提供服务,有人付费购买),但实质上无法有效匹配"真实需求"与"优质供给",更无法让"好护理"获得应有回报。
首先,价格信号失灵。在大多数商品市场,价格是质量的信号。但在护理市场,价格与质量之间没有稳定的关系。一个收费高的保姆未必更负责任,而一个收费低的保姆也可能只是缺乏自信或议价能力。这使得雇主只能依赖"非价格"信息(如中介推荐、朋友介绍、面试印象)来做决策,而这些信息本身又充满了偏见和偶然性。
其次,风险分配极度不公。雇主担心的风险是"找错人"导致的家庭不和谐、孩子出问题;而护理员担心的风险则是"被解雇后没有收入、没有社保、找不到下一家"。在"平台+个体"模式日益主流的今天,这种不公被制度化了。平台将护理员定义为"独立承包商",把社保、工伤、带薪休假等所有雇主责任都转嫁给了劳动者个人,自己则通过"抽成"轻松获利。这种安排下的劳动合同往往是"不完整合同"——大部分条款模糊,双方依赖"默契"和"人情",一旦出现分歧,关系的脆弱性就暴露无遗(Deborah Lewis Dempsey, 1991)。
第三,不稳定成为常态。由于长期雇佣关系的稀缺,护理员只能不断在"找活"和"干活"之间循环,无法积累经验、建立声誉、获得稳定收入。雇主则因为总是"留不住人",将每一次聘用都当作"权宜之计",不愿意投入时间和金钱去培养和信任一个人。这种"原子化"的就业模式,使得"好护理"无法沉淀为一种可识别的、可持续的职业路径。
例如,在养老机构中,"招不进、留不住、做不长"是常态。主要原因包括:工作强度大(一名护理员常需照顾6-10位老人)、薪酬福利低(月薪3000-5000元是常态,社保覆盖率低)、社会地位低(被视为"伺候人"的职业)、职业发展路径完全缺失。民办养老机构的护理员多为40、50后的农村务工女性,不仅数量不足,结构、素质和专业性都严重缺失(龙玉其, 2017)。
值得警惕的是,家政市场近年来也兴起的"平台+个体"模式,正在将这种脆弱性固化为核心盈利逻辑。平台通过将劳动者定义为"个体户",规避了作为雇主的所有责任;通过算法和评价体系,强化了对劳动者的控制;通过"去关系化"的交易设计,使稳定、长期的雇佣关系变得不再必要。其结果就是:市场看上去更"便捷"了,但护理劳动的价值被进一步压缩,优质供给反而更加稀缺。
面对这样的结构性困境,无论是政府、企业还是社会组织,都在进行一些有益的探索。
瑞典的经验值得关注。作为福利国家的代表,瑞典长期推行普惠性的公共托育服务,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家庭对市场化护理劳动的依赖。但值得反思的是,瑞典的RUT税改政策(2007年推出)虽然初衷是鼓励女性就业、增加家政服务供给,但实际上却通过税收减免补贴了富裕家庭购买廉价家务劳动,间接加剧了阶级和性别的不平等(Eldén & Anving, 2019)。这提醒我们:政府的干预如果只是"市场友好"而非"劳动者友好",反而会加深既有问题。
一些企业开始尝试将护理支持作为一种员工福利。例如,IBM、Stride-Rite、Marriott等公司在美国建立了自己的托育中心,为员工提供补贴或内部托育服务。这种做法的好处是:企业通过集中采购和统一管理,降低了单个家庭搜寻、雇佣、管理护理员的成本,同时为护理员提供了更稳定的工作条件和职业发展路径。在中国,也有少数大型企业(如部分科技公司、医院)开始探索类似的内部托育服务,但目前覆盖面仍然有限。
护理劳动要想走出"低薪-低质"的恶性循环,必须建立行业性的标准和组织。在美国,国际保姆协会(INA)等组织尝试为护理员提供培训、认证和信息交流平台;在英国,部分保姆通过专业机构注册,获得了更规范的劳动合同和薪酬标准。但这类努力目前还远未形成行业性的集体谈判机制。
在中国,近年来也有了一些积极变化。一些大型家政平台开始尝试为护理员购买商业保险、提供基础培训;部分地方政府(如上海、广州)开始推动家政行业的"员工制"试点,让护理员成为企业的正式员工而非"平台零工"。但这仍然只是起点,距离行业性、制度化的保障还有很大距离。
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:照料老人和孩子,究竟是每个家庭的私事,还是整个社会的公共责任?将护理完全"私有化"和"市场化",不仅会导致供给不足和不公,还会让那些从事护理工作的人——绝大多数是女性、移民、农村人口——成为社会再生产的"牺牲品"(Tronto, 2002)。如果我们承认,一个社会的正常运转离不开那些日复一日照料幼儿、老人、病人的劳动者,那么,我们就必须为他们的劳动给予应有的尊严和保障。因此,要扩大全社会的优质护理供给,我们应当:
Cox, R. (2011). Competitive mothering and delegated care: Class relationships in nanny and au pair employment. Studies in the Maternal, 3(2). https://doi.org/10.16995/sim.66
Deborah Lewis Dempsey. (1991). The economic and contracting issues of in-home child care the nanny market [Master]. Virginia Polytechnic Institute and State University.
Eldén, S., & Anving, T. (2019). Nanny care in Sweden: The inequalities of everyday doings of care. Journal of European Social Policy, 29(5), 614–626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0958928719866980
Fu, H., Su, Y., & Ni, A. (2018). Selling Motherhood: Gendered Emotional Labor, Citizenly Discounting, and Alienation among China's Migrant Domestic Workers. Gender & Society, 32(6), 814–836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0891243218805684
Roberts, D. E. (1997). Spiritual and menial housework. Yale Journal of Law and Feminism, 9, 51–80.
Tronto, J. C. (2002). The "Nanny" Question in Feminism. Hypatia, 17(2), 34–51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527-2001.2002.tb00764.x
龙玉其. (2017). 民办非营利性养老机构护理人员供给困境与反思. 社会保障研究, (5), 38–44.